打脸预备
  和师弟掰了之后,说回你在的这个地界。
  这个世界名修真界,非常地有来头。
  传说修真界之上另有一重世界,是天神居住的天外天,天外天的存在无从考证,因为修真界多年来尚未有人飞升。
  修真界之下是凡界,这里的“上”“下”不是形容长短位置距离,而是形容境界造物的强弱,你的名字就来自凡界江南。
  天神恒强,乃天道造物。凡人恒弱,弱到可能为一日果腹奔波辛苦。在天神和凡人之间,还有修真界的修士。
  据说,万年之前,天外天、修真界、凡界结合在一起,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天外天飞到了一个不可及的高度隐闭了,然后修真界和凡界分化成了两方完全不同的世界。
  修真界灵气充裕,炼气入体轻而易举。与之相对的,凡界灵气全无,众生也庸庸碌碌,是修士们宁死也不愿踏足的荒芜之地。
  你不一样,你对凡界颇有好感,不只为名字的由来。
  护山大阵守住昆仑山,也牢牢守住了你。正因凡界灵气全无,所以是除昆仑外,你唯一能踏足的地方。
  你牵起唇角,举起手中的宝贝对准太阳——那是一枚金绿色宝石,只见层层晶体在目光中绽放。
  这宝贝曰九转金轮眼,外形上如同猫眼石,有破开时空禁制之能。这块九转金轮眼是护山大阵阵眼,终年将昆仑维持在深冬,外人进不来,你出不去。
  昆仑山上宝贝太多,灵花灵草数不过来,管春秋还在时从不管你怎么糟蹋。唯有护山大阵的阵法关要处他布置成了铁桶,不许你和燕梧接近。手上这块宝贝,当然是老爹仙去后,你想法子从阵眼里切割出来的。
  他老人家偏心,非要说你修心不到位不能出昆仑,对师弟却没这样要求。
  越这样,你就越要出去。
  护山大阵的法理不难,以阵眼和咒文卷起灵气风墙,杜绝外人入山,以及不被允许的人出山。由此衍生了一个漏洞,虽然出不去,但山上的人可以通过九转金轮眼本身的力量下到凡界。
  不怪管春秋布阵时棋差一招,毕竟他怎能想到有修士自甘堕落,主动坠凡。
  自从得到这宝贝,你就一直在研究,累极了才做了那个怪梦。研究这么些时日,对宝贝的使用只能说有几分熟练。
  不管了,试一试。你画好阵法,催动胸前宝石,刹那间冬秋春夏轮番变换,斗转星移的万千气象快速铺转如错觉一般。你大喝一声:“定!”周遭便停在黑夜下,朱墙琉瓦的巍峨建筑群中。
  天呐,成功了,你离开昆仑了,你真的来到凡界了!
  月光照亮陌生的楼宇,你拾级而上,抚摸被雕成各种样子的花窗,新奇不已。
  “姐姐,你是神仙吗?”雕花木门尽头,吱呀一声探出张粉雕玉琢的小脸,“母妃说只有神仙会飞,我看到了,你从天的那头降下来的。”
  你向他招手,“小妹妹,能不能告诉姐姐,这是哪呀?”
  他不情不愿地嘟起嘴,“我又不是女孩子。皇兄说了,等他继了位,我就是信王……”
  你根本不在意他嘟囔什么,好玩地捏住孩子的婴儿肥,向两边拉了一下,男孩痛得泪眼汪汪,葡萄一样圆的眼中写满控诉。
  哈哈,凡人小孩就是娇气,哪像你和师弟,十岁就在比谁先从山腰滚到山脚。
  “噢,不哭不哭,姐姐错了哈。”
  男孩Q弹的脸上还印有作案的指印,你抱他起来,学着凡妇抱孩子的模样,一边轻拍屁股,一边一颠一颠哄他。
  “姐姐,你在干什么。”他的圆眸满是不解,仰在你怀里,双颊透出一点薄红,“我十岁了,不是要吃奶的小娃娃了。”
  “哦…呵呵…姐姐当然知道,逗你玩呢。”尴尬,你讪讪停下可笑的动作,脑瓜飞速运转着,啵的一下在男孩颊上香了一口,笑嘻嘻地:“乖乖,这下可不疼了吧?”
  这是娘亲的招数,幼时闯了祸也好,磕碰了也好,只要娘亲香你一下,你都会乖乖听话,不哭不闹。
  时至如今,你这个当事人很明白其中的奥妙,至少管教师弟时就很有用。
  “放开我弟弟!”饱含怒火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挑挑眉,两指清清一点,随意地夹住刺来的青锋。
  拜托,也不打听打听你爹是谁,玩剑的祖宗。
  甚至不需回头,双指一并,销铁如泥的宝剑就此折戟。
  剑的主人不依不饶地刺来,短了一截的残剑伤不到你,只能勉强划断你脖后的红绳。
  金绿色猫眼石脱落,你皱眉,回眸投去短短一眼。月光照亮你的脸庞,也照亮持剑之人眼中的惊艳。
  下一秒,你从台上翩然一跃,脚尖轻点落地。
  月桂树栽满两道,清香动人,张不了口的汉白玉蟠龙柱静静矗立。这里的美有一种秩序感,偏偏宝石滚落的方向一无所获。
  “不见了……”你皱眉。
  高楼上,少年魔怔一般丢掉剑,眼神骇人地凝住你。
  这就是凡界最可恶的地方,业力丛生,百转千回,一个不小心就会牵上此界因缘。
  九转金轮眼本身就是一个破开时空禁断的宝物,刚刚离了你身,按理说无人催动,不知怎么触发了能力,自己跑不见了。
  额头隐隐作痛,你三看四看,东西是真不见了,这可如何是好?
  来之前你的准备是很万全的,考虑过万一出了茬子怎么办。为此特别画了阵,定自身为锚点,护山大阵的那块九转金轮眼为吸石,身上佩戴的这块九转金轮眼为吸石的斥石,只要后者失去掌控,例如引了什么不可控的灾殃临凡,你只要弃置,最多不到半柱香就会被吸石的力量牵引吸回护山大阵中,重获安全。
  你的布阵考量不可谓不天才,只是没料想刚溜出来就生了意外。
  时间要到了。
  你捡起路边的落叶,恨恨瞪向高楼上造成一切的少年,阴恻恻嘀咕:“给我等着,我会回来的。”
  远远能勉强看清你的口型,少年不禁跟着念出来。
  “我、会、回、来。”
  像情人分离的悱恻誓言,他呆呆立着,亲眼看你消失在空气中,下意识捏住弟弟的手。
  “皇兄,你弄疼我了。”
  顾青珣歉疚地回过神,“是皇兄不好,阿珵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顾珵摇头,“没事,神仙姐姐不见了。”
  顾青珣摸摸他的头,好一会才低声道:“反常即为妖,她…的事,不要说出去,以免百官议论,父皇担忧。”
  “我知道,话本里写啦。”粉雕玉琢的小男孩天真烂漫,指向空中明月,“说破仙人的秘密,仙人就再也不会来了,阿珵不说,皇兄不说,神仙姐姐一定会回来的。”
  顾青珣不置可否,夜风微动,静谧的月光洒满桂枝。
  仿佛只是幻梦一场。
  冷冷清清的昆仑山上,连山雀也寥寥无几。你气冲冲回到院前挖了坑,把攥着的绿叶扔进坑里埋好。浇了几匙水,方见一根黄绿芽摇摇晃晃顶起,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你越看越看不下去,专门调了灵浆回来浇灌,黄绿芽打了鸡血,纹理卷曲的树干瞬间长出来,漂亮的很。
  你总感觉还是差了点什么,和在凡间看到的不太一样。沉吟一阵,你咬破指尖,一滴血珠沁入土里,枝头终于开满了花。
  你取了书来翻照,原来这种树叫桂树,书上说逢金秋节气飘香十里惹人喜爱,刚才在凡界你一见就喜欢,于是争分夺秒带回了昆仑。
  这可是拿半块九转金轮眼换来的,管它逢什么季节,总之你要它在昆仑上开花。
  摘下一些花蕊,你放在了从捡回来,一直在昏迷的纱布男床头。
  他浑身的口子已经大好了,只是不见醒。你猜,是被护山大阵砀了神魂吧?也许醒了也是个俊俏的傻子。
  照例给昏迷中的男子喂完药,你返身回到护山大阵中。
  阵心置的九转金轮眼还剩半块,踟蹰一下,你将从凡界带回,终在昆仑生根的桂叶放上去。
  “以他界造物为媒,以此界同生为引,古旧之地,清正本源,吾所失宝物何在。”
  你念毕,阵心的半块猫眼石被灵力催动,置于上方的桂叶里渐渐晕出凡界景象。只见飘满娇艳花朵的树林中,穿着红绳的金绿色宝石闪闪发光。
  找到了!你心中一喜,正想再看看周围还有什么标志性的特征,挂在枝头的一对铜铃竖眼骤然睁开,残影袭来。
  “!?”
  桂叶破碎,你吃了一惊。
  “这,怎么是妖族。”
  凡界妖族难开灵智,但确实有一批妖族在,方才没看到那东西的真身,不像是等闲小妖。
  怎么和妖族扯上了干系,一个头两个大,你纠结地去山巅吹了一会冷风。
  要是师弟还在,再去凡界走遭也没什么。现在只有你一个人,能耐有限,若靠阵眼里剩的半块九转金轮眼下凡,再出什么变故,可不能有宝贝破开时空吸你回来。
  可是你才和师弟分道扬镳,总不好现在求他回来。
  思来想去,你写下前因后果压于镇纸下,毅然转身握住剩下的半块猫眼石,全身融入一道清光。
  飞雪洋洋洒洒,天边滑过一颗白昼流星。
  “神仙姐姐……都不许跟过来!”见流星贯日,朱墙琉瓦中的蟒服小少年一僵,挥退左右,追着流星奔跑起来。
  与那年月夜比,他褪去了婴儿肥,抽条后的身子清隽如竹,清秀得快教人认不出了。黑玉似的长发绾在脑后,有淡淡的光泽。形容的话,整个人就像祭祀时才出现的稀罕瓷器。
  你卧在湖边,一睁眼就是满天飞雪。直到他扑过来,解下自己的白狐围脖给你戴上,“姐姐,你回来了!阿珵好想你。”
  从那黑得像葡萄的眼仁,你勉强辨认出来人,“乖乖…?”
  “是我!”他晶亮的眸盯住你,淡粉的唇瓣弯成惑人的弧度,你甚至能从他眼中看到自己鬓上的雪花。
  男大十八变,怪不得说天上一天,地上一年。
  “姐姐是不是看到了雪,想起了家?”叫阿珵的少年微笑着点破你的心思。
  “你怎么知道?”你目瞪口呆,确实,看到满城飞雪那一刻,还以为越界失败了。
  “姐姐和我说过呀,昆仑山上走兽寥寥,四下飞霜。”他凑过来,像是大型犬兽那样在你颈窝蹭来蹭去,拉过你的手捧在怀里,眸光如星辰。
  你将信将疑,奇怪,你也才二八年华,还没老的记不清事,怎么不记得还有这事。可他是凡人,没有你亲口描述,又怎么会知晓昆仑情状呢?
  算了,这些都不重要。
  “乖乖,我考考你,有没有这个时间没在下雪,然后开满了这种花的地方。”你拿树枝在雪地上画出花朵的具体模样。
  他捉住你青葱的指尖,微微笑起来:“有啊。”
  “在哪?!”
  “姐姐要守约…按约定亲阿珵一下,阿珵就说出来。”
  “啊,这不合适吧?”你迅速瞄一眼周围还有没有其他人,清雅秀气的少年还在笑吟吟地等你。
  “说到做到喔。”你快速啵了一下他的脸颊。
  他抬手捂住泛粉的脸颊,虚虚的眸光剪不断理还乱,惊心动魄地投来,喉结上下滑动。
  “姐姐,不要这样看我。”他低低说着,声音沙哑,似乎下一秒就要压过来。你几乎以为这就是反悔的时候,他却轻轻别过脸。
  “江南。”
  这两个字让你心跳几乎漏一拍,江南?那个有平湖秋月的江南?
  他缓缓说:“江南香雪海芬香蓊勃,落英缤纷,四时开着桃花,姐姐之前就与我说过,我没忘。”
  “噢,噢,好。”想起阵眼中见到的粉嫩花朵,原来这就是桃花。你心驰神往,想也不想就说:“不错,我要去江南找东西,先走啦。”
  你毫不犹豫握住九转金轮眼催动,清光闪过。
  颊上似乎还留有少女软唇的温度,勾动说不清道不明的欲望。顾珵抚脸,这么久过去,连她的发丝都未有分毫错乱,他的日日夜夜,仿佛于她,不过弹指一刹。
  “江南……”
  少年喃喃着,眸光放的很远。
  江南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