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脸师弟
  传说很久以前,妖、魔、人共治于世。
  那是天地不宁的时代,一个不平衡的时代。妖魔的力量太强大了,孱弱的人能做的,就是在一步步退让中,默默向天献上祭品——祈祷。
  天,回应了。
  神从天中诞生,以天之意志,呼风唤雨!不服的魔被他们驱去苦寒之地中受惩,不甘的妖也不得不低头臣服。
  妖魔的时代终结,神没有回到天上,他们选择接受信徒的祭品,踏足这夯实的黄土。
  然而,云端出生高高在上的神,真的懂如何与柔弱的异族相处吗?
  事实比答案清楚。
  刚过第一个千年,人不愿再受神奴役了。
  神是比妖魔好的,神从不吃人肉。
  神喜欢高大的宫殿,一眼望不到顶,高得能通到天上的宫殿。
  人忙忙碌碌四十年,伐尽三座山建成了神要的宫殿,子子孙孙周而复始,为还没有宫殿的神们建下一座更高、更漂亮的。
  神族就这么长生不老,人族就这么生生不息。
  有什么变了,也有什么如故,总而言之,这还是一个不平衡的时代。
  人的怨言不过是一阵微末的风。神不在意风是咸是苦,神只知道,祭品没从前丰厚了,伐木的工人也少了。
  天神一怒,便是狂风暴雨!在那风雨飘摇中,人爆发出了独特而耀目的,神不曾拥有的——灵魂。
  躯壳会被天灾揉碎,灵魂却永存,那是刻在生生世世轮回里的信仰,人族的领袖发誓要带领族人与神平起平坐。
  灵魂,多么鲜活又可怕的词。
  房子刮倒了就再建,田地被淹没了就迁居,人们紧紧团结在一起,神族主宰风雨的力量也不能让人的意志低头。
  愤怒的神王共工无可奈何,推翻天柱,分裂天地,以大洪水清洗倔强的人间。
  生灵涂炭中,一位无私的神女站出来以身补天。
  后来的数年,人类希望的火种薪火相传。
  洪水散去,神族销声匿迹,有人预言,消失的天神终有日带着熊熊怒火,卷土重来。
  但这次,人类可以靠自己了。
  ……
  你叫管平月,取自一波湖光万顷秋的西湖名景:平湖秋月。
  生在昆仑长在昆仑,一抬眼就是连绵的山,翻腾的云。江南的平湖秋月是那么遥远,娘亲总说,会有机会的。可是啊,你至死都未能踏足江南。
  有个声音说:多可怜。到死,都在这寂寥的昆仑山上。
  你在虚无中回首,搜寻那个神秘的声音。你大喊着抗议:不!我不要!
  那声音诡谲多变,冰冷嘲讽:那么,你自己看。
  “啪。”
  冷风挟着松枝拍打窗子,惊走了朦胧的梦。
  梦里,你这一生乏味冗长,倒是木讷寡言的师弟,功成名就美人相伴,神仙日子羡煞旁人。
  你揉揉眼眶,脑里还留存着梦中逼真荒唐的影像。
  说到底,梦罢了。
  师弟与你一起生活多年,还不至于为些虚名眼红他……坏就坏在,你爹仙去前硬是把你们配成了一对。
  所以,你和他,写作姐弟,念作夫妻。
  梦中少年意气风发的脸,与眼下寂寥的山中时光相对,那样的勾人妒火,那样的…引人生恨。
  你从不做梦,这梦也不是什么喜兆。
  唉,怪就怪你实在太寂寞了。你们师门构造过于简单,满打满算三个半,除去素未谋面叛出师门的那半个,只数你见过的就更加简单:你、你爹、师弟燕梧。
  你老爹管春秋自称在山外是叫整个修真界噤若寒蝉的大能,如果爹没吹牛,师弟和你真真名门之后,所以梦中师弟下山后声名鹊起的种种,是很有逻辑的。
  不过到了你眼里,你爹自然是离谱怪人。
  他老人家坐化前硬要将洛神剑和你托付给燕梧。更强迫你们在他蒲团前指天为誓,潦草结成夫妻。
  你本震惊师弟越了齿序继承神剑,没想到还是低估了。
  可能是后爹吧,搞完这出乱点鸳鸯就痛快蹬腿了,留下你……唉。
  不重要了,如果梦确实有那么点灵验,按梦中所言,你现在醒在师弟下山这天。
  一定是老天爷让你未卜先知。
  这次,在燕梧甩了你前,你会先踹了他。
  ****
  你起床捣鼓一番,翻出了朱砂符箓,纠结一阵,狠心刺破指尖。
  血珠融入朱砂化开,对窗的观山镜滴滴叫个不停,你烦躁地含住手指,不耐地对镜看去。
  真是怪梦伴随怪事,观山镜里映着山脚的圣洁风光,那雪白的茫茫里卧着一个肮脏的血人。
  真是人…你惊呆了,顾不得把笔丢开。
  老爹留下的护山大阵把多少修士劈得灰也不剩,这么多年,昆仑山除了你们师门再无活人,难道…是雪天迷路误闯的倒霉鬼?
  你推着滚轮车兴奋地来到山脚,把血淋淋的人型生物运回山上,烧了灵药浴汤,洗去他身上的烂肉,重新裹好纱布入定。
  这倒霉鬼是个人物!你在纱布的夹层中涂满药膏,将他摆了个引气入体的盘坐姿势,那被纱布围堵的唇一张一张喘气,这都没被治死,真是不凡!
  等你写好符箓忙完回来,盘坐的人样纱布精似乎比危难时喘得更急了。
  想了想,你取来剪刀,剪开一段他脸上的缠绕。
  布条咔嚓咔嚓零落,水落石出半张苍白俊脸。
  虽只有半张,也恢复得十分神速了,你不禁呀了一声。
  睫毛如鸦羽,鼻梁如玉山,他在那里就是倾倒的芝兰玉树,是画里跑出来的郎君。
  中彩头了,比师弟还好看。
  不对,燕梧压根不好看!
  想到这里,你叹气:老爹到底什么眼光,嫁给这个陌生人都比嫁给师弟值当。
  自言自语太荒唐,你自己都有点气笑了。
  笑着笑着,心里就有了一个更荒唐的想法。
  做好事哪有不收报酬的,堂堂救命之恩,能被你利用一下恶心燕梧,才是这倒霉蛋运气到了。
  正常来说你离不开昆仑,但老爹逼你们拜了天地。你与燕梧存在天地认可的“婚契”,《符修高级进阶手册》里写,将这份无形之契制成有形之箓,可以短暂打破禁制,来到对方身边见一面。
  这种东西理论上顺非常天才非常强大非常有天赋点的修士苦练才能成功做出来,你纯纯临时抱佛脚。
  但你就是这么天才这么强大这么有天赋点,临时抱佛脚也成功了。
  随着符纸被撕开,空气为之抖动。
  彼时黑衣少年正要踏上摆船,感知到熟悉的气息,猛然转身。
  “师姐?”他低低叫道。
  你怔怔不接话。眼前波澜壮阔的渭水,铺满江面的霞光,是你见过而不曾身临其境的。
  他片刻也不犹豫,径直到你面前倾下头,“为什么,怎么了。”
  怎会…这一腔汤汤渭水,真与梦中所见分毫不差。
  所以,那梦真的灵验了。你回神,反而很是索然无味。
  咳,如此说来……渡了此河,燕梧该去寻他的此生挚爱,开启一段传奇人生。而你,继续默默被桎梏在昆仑山巅,回不去当初,也不会有将来。
  没有戏文里又臭又烂的纠缠,这一面就是缘尽。罢了罢了,散个痛快吧,他未来时恶心你一下,你现在不能亏了本。
  “山门误入了迷途的旅人,我把人带上山了。”你平平道。
  想想等会要说的话,胸膛里的嫉妒、怨愤,皮球似的泄尽,你感慨自己真是好性儿。
  燕梧的眼神变得肃穆:“不可能,护山大阵会绞杀外来者,除非……”
  你不在意地打断:“我知道。他快被护山大阵杀死了,是我救了他。燕梧,我喜欢上他了,不能看着他送死。”
  少年眼中沉沉,你冷着凛然的脸,入戏地阐述这段旷世奇缘的一切:“遇上他,唯有刻骨铭心四字。你不懂,我就是无法辜负他。所以,我和你——婚、契、作、废!”
  “我不同意。”他的眸似团化不开的墨,字里行间是认真,“师姐,你被蛊惑了,我杀他偿命。”
  师弟,如果我们中有人被蛊惑了,那人也万万只能是你!你冷漠地想,按梦中境况,只会是师弟先的,你一点错也没有。非要自省的话,也是太过慈悲,都没追究他背誓的过失,你甚至,主动站出来当这个坏人了啊!
  是的,毕竟作为师姐恶心师弟一下,也总还是要为他考虑的,师弟难道在这桩事(婚契作废)里毫无好处吗?
  “无人蛊惑,我意已决。”
  说着,你唤出一柄桃木剑。这木剑师门中每人都有,是开蒙用的。
  你淡淡道:“下山人管不到山中人。你我婚契作废,桥路分家,譬如此剑,渭水为证。”
  说罢并指折去剑身,一如折去这数年过往。
  符箓的效力到此结束,霎时间,你已身形变换,跌回昆仑山中的小院里。
  折完剑,心间那点不平又死灰复燃了,因为你还拿着儿时木剑,燕梧现在手里的可是老爹的神剑。
  你想道:师弟永欠我。
  你又想:就因为辈分上低一头,我要放过他,真没道理。
  你再想:谁让我是姐呢,姐有姐量,行吧。
  所以你自然想不到,渭水边拾起残剑的少年,乌眸中飙起一股怎样的风暴。
  嗨,你管平月君子一言,快马一鞭,难不成还能为师弟旷世奇才一生中的小小失意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