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09
  漫长通幽的走廊,随着林棉从暗处走向亮处,地毯愈来愈软,光线愈来愈多。服务生推着从大厨房出来的推车,她差点撞到,慌忙地逃。
  暗红色墙壁,乌木色花架,白色釉瓶,红色石榴花,蓝色花纹地砖。
  她几乎无法分辨这些。
  假山,水瀑,莲蓬,烟雾,微观景物,富贵吉祥,福寿绵延。
  穿着正式的人,男人女人,老人婴儿,裤装,裙子,拐杖,口水巾。
  她走得跌跌撞撞,走向黑暗,走向光亮,曲曲折折。
  甜炸酥,浇汁海参,浓油赤酱。
  各种形状的大盘子从她眼前路过,切开的多汁水果码得高高的,彩色奶油蛋糕遮挡住去路。
  她撞到一些人,又略略跌了一跤,在上台阶的时候。这里的地毯柔软容易沙陷。
  要是有热汤怎么办?林聿在后边担心起来,更想去扶住她。
  终于,林棉来到了外婆他们所在的大厅,她推门进去。大片的金色光亮从穹顶射下来,照得她心里无所遮蔽,她成为了没有影子的人。
  林聿已经追上她,他伸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臂。
  他们正好站在一块铺着花纹地毯的圆形空地上。
  林棉头发有些乱,眼睛里有点惊恐。林聿也不懂,怎么变成了这样?
  于是林聿再次靠近她,那是本能,他急于安慰她。
  为什么要骤来骤去,为什么总要她伤心。
  他低下头,那样子看起来像要在这里吻她。
  林棉的巴掌,打了上去。
  清脆的一声,厅里的人都看向他们两个。
  外婆看清是他们,那块空地上就他们两个。
  “林棉!”
  方晏跟上外婆,她看到林聿的左脸已经就红了,指痕印在上面。
  “这……”她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这个家基本没有谁会当众打人。
  好几个人围上来。
  林棉受不了他们看她的眼神,好像在看一个过分任性胡闹的孩子,看她在这里哇哇大哭。
  “我不是疯子。”她低声说,眼泪在眼角。
  外婆拉住林棉,控制住她,并且把她藏在身后护住,以防止林聿可能的回击。
  “有什么事和外婆说,我给你做主。但不能打人,不能一直这样哭哭啼啼的。”
  外婆对林棉说完,又朝向林聿,看他的脸,有些心疼地说:“林聿,你先过去,去舅舅那边。我劝好了她,你再过来。”
  外婆又抓住他的小臂。
  “不许放心上,林聿,答应外婆。去吧。好孩子。”
  其他人也来劝慰,拉开他们。他们都帮着他,以前车之鉴,自以为是林棉再次耍孩子脾气。他们天然相信林聿,不相信她的。
  她走回之前待的地方,整个人倒在太师椅,脸贴着椅背,颤抖起来。
  方晏找来冰块,用布裹着,帮林聿敷上。
  纪佳在一边看着,也不知道帮忙做些什么。她也没想到今天能看见林老师被人打。
  “小孩,没事的。做你的作业去。”方晏挥挥手。
  林聿接过冰块,自己按在脸上。
  “你怎么她了呀?”方晏乐得清闲,顺势坐在他对面,实在好奇,“你都能把林棉惹毛?”
  林聿没开口。
  “你不是最会照顾她了吗?”
  他微微摇头,低声说:“没有。”
  隔了几秒,他又自顾自承认:“我欺负她了。”
  “啊?”方晏一愣,随即笑出声,“没想到你还会欺负她,这倒让我对你刮目相看。”
  林聿垂头,不知为何,也跟着笑了一下。
  方晏继续说:“今天真好玩。你们以后经常这样闹一闹,家里就不无聊了。”
  林聿不自然地坐直身体。他一时没接话,他在思考林棉会不会原谅自己。虽然到现在他也没完全懂自己,为什么会被打一下。
  不过,打就打了。他刚才在休息室,确实有点过分。有时候,他和她一起的时候,原本的自己好像被杀掉了。
  方晏以为林聿不说话是在生林棉的气,于是也和事佬般讲两句:“你不要生她的气,她是我们妹妹。”
  “别人不了解她,我们还能不了解她吗?她不是故意的。”
  “不会。”林聿回答。
  林槿递过来纸给林棉擦眼泪。他看林棉这一身旗袍,梨花带雨的模样,说:“你穿这个还挺好看的。看起来没那么无理取闹了。”
  “我再也不会穿这个了。再也不会。”
  林槿笑,她的再也不会听听得了,哪次也没做到。
  “不过,我觉得你也犯不着去道歉。”林槿还以为林棉是出于愧疚在哭,“他上次欺负你一回,你这次回敬他一巴掌,应该的。”
  林槿一直没把两个人那次的事说出去,这事说出去,有的麻烦了。
  林棉吸吸鼻子,擦掉眼泪:“我给他道歉?他做梦去吧。”
  “好,这次有骨气。看能不能坚持到明天。”林槿笑着说她。
  听出里面的讽刺,林棉马上推他一把:“我就是吃亏在没有一个好哥哥。”
  “真有意思,你们的事情,赖上我了。我以后不会再掺和一点。”
  林棉破涕而笑,靠上林槿的肩膀:“你的统测成绩怎么样?”
  “一般般。”林槿看着不想谈论自己,“但我说啊,你真也别太较劲。他……哥还是挺好的。”
  林棉嗯了一声,话说得没错,但摊到具体的事情上,就不容易做到了。
  因为每个人都不坏,也都让别人伤心。
  开席了。
  虽然刚闹过不愉快,但几个孩子还是得照规矩,坐到外婆那张主桌。
  碗盘放得整齐,桌布平整,灯光熠熠,一切必须如常。
  王子瑜来得稍晚,错过大戏。她观察四个人的神色,有人脸上有指印,有人睫毛都是湿的,直觉不好,于是马上远离他们。
  几个人你让我推,最终成了这样的座位顺序:林棉、林槿、方晏、林聿,和纪佳。
  林棉想喝苹果汁,让林槿转桌子上的玻璃盘,把果汁转给她。林槿动作慢了些,被别人先拿走了,林棉马上怪他。
  林聿问纪佳吆喝什么,她想喝椰奶,但离得远。他很快给她拿过来,倒进杯子。纪佳小声说谢谢老师。
  林槿看到就对林棉说:“你看人家,多有礼貌,脾气还好。”
  “那你快去也认她作妹妹。”
  “你真是,一点批评听不了。”
  方晏听到这话,马上帮腔林棉:“怎么?批评就要接受吗?什么道理?”
  林槿被方晏呛住,他最不擅长和她斗嘴,还是沉默为好。
  上了几道菜。其中一碟有新鲜的荔枝。
  林棉对林槿说:“你给我剥一个吧。”
  “你自己不会吗?”
  “我剥不动,手会疼。”她伸出自己的手,软软地搭在桌子上,显出它柔弱无骨的样子。
  林聿略过中间的两个人,看林棉演戏,平常剥碧根果都徒手敲的人,现在手是绢豆腐做的了。
  不过林棉的长相,骗得到人的。
  林槿不情不愿给她剥了一个。
  在这个几乎都是陌生人的酒席上,纪佳很显然有些局促,外婆看在眼里,特别招呼她吃,让林聿夹菜给她。
  紧随其后,林棉也要林槿给她夹菜。夹了菜,林棉甜甜地说:“谢谢哥。”
  “你有病吧,今天。”
  被林棉这样支配着,林槿要给她挑鱼刺,拿热毛巾擦手,换碟子倒茶。
  方晏笑笑,看着林槿一通忙乱,咬着筷子说:“她吃醋呢。”
  “吃谁的醋?平白无故吃什么醋?”林槿没懂。
  林棉没说话,她不愿意看林槿那边,和他旁边的旁边。
  “不是那个吃醋。是等下就上螃蟹了,要配醋吃。”方晏故意解释说。
  林槿赶忙把醋碟子推给林棉,省得她等下又发脾气。
  吃那碟醋哪里够,要喝醋。林聿想。她就是被惯的。
  饭吃到一半,有些吃饱,就自然而然开始讲话。开始还是随便的话。
  桌上有个爱开玩笑的长辈,看到林聿,也不知道是有心还是无意地说:“林聿,你这个年纪也好找女朋友了,早点找到了再成家,好叫你外婆放心。”
  这血淋淋的话刺在林棉的心上。不过,在场除了林聿没人知道。
  林聿知道她心里别扭上了,但他现在也不十分想顺从她,毕竟她刚才一直叫林槿为她忙东忙西,表现出即使没有他这个哥,她还有另外一个好哥哥的样子。
  于是,他说:“嗯。”
  林棉隔着小半张桌子,瞪他一眼。他怎么能说这样的话!他的女朋友只能是她。
  那位长辈捕捉到气氛里的暗涌,笑嘻嘻地对林槿和林棉说:“等你们哥有了女朋友,有了自己的家庭,就难免要和弟弟妹妹生分了。”
  林槿手里正在拆解澳龙,含含糊糊傻笑应付着。
  真是不争气,由着别人来挑拨。林棉在桌子底下,拧一把林槿的大腿。
  “你干嘛?”林槿也是火大,他难得有空吃口东西。
  林棉没管他,直接对那个长辈说:“不会。我哥和你见过的人不一样,怎么也不会先和我们生分了。”
  这话说得不留情面,但正好说到外婆心坎上,也就没人责怪她。
  林聿的手正垂着筷子,在林棉看不见的地方,笑了一下。